Gallon嘉仑

沙雕写手,不定期动笔。号上随缘存文,主全职同人,各种心水cp不定期掉落。各位看官如果有缘,祝阅读愉快。

【喻王】江两岸

  文章字数8k,请注意食用时间。

  慢热型叙说风格预警。

  古代架空paro

  能接受就请↓,祝阅读愉快。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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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  

  晨曦尚未出头,江南地界天色暗沉,云气缭绕。薄雾丝缕地飘散着,将世间的燥热与喧嚣掩盖,只留自然馈赠的鸟语花香。

  

  江畔传来一阵脚步,打破了寂静。不过来者并不匆忙,步履稳健,还有闲心避让不知名的淡色花簇。

  

  脚步声停下,才观得来者形貌。墨色长发有过精细的打理,虽是披散却更加悦目。疏眉朗目,青衫加身,衬得他劲如修竹,出尘脱俗。他随身的包裹里没什么东西,除去银钱,就是笔墨宣纸,不知是作何用。

  

  说得有些玄乎。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奇人异士,渡江还需靠船载。

  

  眼下时辰偏早,时节又并非农忙,整座小镇都乐得清闲,连摆渡的船家都没有几个。此时仅有的几条船零零星星地排在江岸,远观过去,点豆撒下似的,渺小微茫。

  

  他一路将这些船看去,心下还没个定数,却是见着一个船家站在岸边,望向茫茫江面似在出神。这船家也是个奇怪的。不着蓑衣,却身穿白色长衫。倒是头戴着一顶宽大得过分的斗笠,将面容遮个完全,不能窥见丝毫,但看他衣袖之下骨节分明、指尖修长的一双手,不难判断其相貌也该相当俊朗。他这样不似普通的劳动人民,更像是天上下凡的仙,但又哪有仙人戴着斗笠还亲自撑船?总之各方面来说,都多有违和。

  

  船家耳朵灵光,听到脚步声驻在他身边,回头看着来者问道:“初晨的旅者,可要乘在下的船?清早第一单,费用好商量。”语气温润,尾音上扬,似乎在为也许有了生意而愉悦,在斗笠的遮盖下淡淡笑着。

  

  旅者一怔。走近了才发现,眼前这位船家的船也与其他大为不同。其他均为草船,体验肯定不如何好。这家则是专门载客所用的最小型船,即使只一名成年男子也可掌握。除去简洁之外,就如同江南大型茶楼准备的噱头那般,夏日客人出足了钱,便有小厮带其泛舟时所用的船。但这般一算,旅费肯定少要不得。他其实还在纠结选择哪家,但这白衣船家甫一开口,不知为何,内心深处就已认定。

  

  “有劳。”旅者表示感谢。吐字不多,声音低沉富有磁性,与船家的截然不同,另有一种魅力。

  

  

  旅者进到船里,内部布置得同单间客房无异,也很整洁。看来船家很爱干净。他这么想着。几案上备有茶水,还放着几块糕点。茶盅内热气缓缓升腾,糕点无论制式或者字号都是他再喜欢不过的。

  

  世上居然有如此的巧合。他不无疑惑地想。不止奇怪糕点,对冒着热气的茶也感到好奇。

  

  结果扭头一看,角落里摆着生火炉具,燃烧过半的柴火还发着焦黑。

  

  旅者:“……”真不知船家怎么想的,在船上煮茶,真是不怕烧了自家的船。

  

 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,但既然上了这船,也懒得再换,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船家,总不会有半路将他掀到江中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作为。下了一通心理暗示后,索性不多考虑,拉出椅子挨着窗边就落座。

  

  “茶与点心都是今日才出,客官大可放心,还请自便。”船家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自船头飘来。

  

  江水径自流淌,汇向远处的海。天地渺远,唯有扁舟跨江而行,除去一条江水同两岸山猿,再无其他响动。

  

  片刻之后,还是船家先行开口,惊走四下的静默:“左右也只有我们二人,对岸还远,不知客官可想听在下讲个故事?权当是赠礼罢。”

  

  “这……”旅者有些踌躇。倒并非他不想听,只是觉得船家又是备茶点又是降旅费,粗略算下来已是稍有亏空,再劳烦他磨嘴皮,觉得有些过意不去。

  

  船家似乎知道他会犹豫,但只是径自将未说完的话继续下去:“这大抵是在下最后一趟载客。在下家住对岸,最后一趟收尾后,也要去重新寻个活计,带上客官也算水顺人情,本就不打算收什么钱。客官大可将在下当做陌生之友,不必拘紧,随意就好。”船家稍一停顿,又解释了一番之前的矛盾:“之前只对你说降些费用,还不是怕你一听全不收费,还以为船家居心叵测而被吓走,实属不得已。客官莫再推脱,否则在下就将船直接停在这里了。”

  

  旅者听出了船家毫无威胁的佯装,心下觉得有趣。头回见到这样的船家,帮人办事亏了自己,但还左右都是他占着理。怎的跟一故人的路数如此相似。下意识地有了这个念头,待发现时,却只能报以苦笑。

  

  船家没听到他应声,只当他是默认,于是独自缓缓道来。此时天际终于迎来第一缕光明,江风渐起,似想在日轮高悬之前将雾气驱散干净。船家的声音也被一同送上凌霄,渐渐远去。

  

 

   

2、  

  故事并不是什么江湖大侠惩恶扬善,也不是什么英雄救美或路见不平。普普通通,在万千惊艳事迹中平平无奇,也许唯一能称道的是,故事的主角是两名男子。

  

  故事是从他们十二三岁开始。其中一人名为王杰希,家中靠祖传的绘画天赋吃饭,在城内开的画馆小有名气,几年下来也积累了可观的财富,不过依然只是百姓阶层,没什么可称道之处。王杰希本是在一家为百姓开设的学塾中读书,却因一段缘分,有幸进到城中最好的学堂。家中因为生意原因,偶然同一名士相识,一来二去这位名士也发现了王杰希天资甚高,性子沉稳,是个可塑之才。分外爱才的名士对王杰希赞不绝口,想将他带去自己的学堂,长辈听后自是感激连连,摆出只有年关来临时才有的晚宴表示感激。

  

  王杰希已打点好行装,隔日便与前来接他的名士一起来到学堂。此时距开学已有月余,王杰希纯属空降插班,身世平凡性子冷淡,而同班生二十余人,几乎都是家中有权有势,再不济的也是一方富庶地带的县令官,自然对他看不上眼。好在名士收徒会考察心性,学堂小却人才辈出,也是有如此原因。大家虽不同他往来,却也不会恶意与他为难。大抵就是画下了不向交的平行线,走完这段同袍的路,日后前程只会大相径庭。

  

  然而在本该两不相交的现实中,一人执笔的手一个微颤,直线不经意地折了角度,同王杰希手下稳稳当当的那条慢慢交织缠绕,再理不清。

  

  王杰希来到学堂已有半月,他知道自己的处境,没人来为难他已是万幸。再加性子冷淡,乍一看来就像拒人于千里之外,那些对他抱有好奇的同学,兴致也淡了下去。不过王杰希本人也乐得无人打扰,每到下课就向老师借来各样书卷,回到自己桌前静静翻阅。阳光穿过镂花木窗,斜斜映在纸张之上。

  

  他书看的入神,全部心神都扑在书中描绘的景里,丝毫不知自己也成了景中人,入了一人眼。无形的水波暗中流转,荡起层层涟漪。

  

  次日的王杰希依旧与平时一个模样,拿着昨日新借的书翻看着。书中内容很对他胃口,不知不觉地被吸引进去。他太过专注,连自己右手边的座位上换来了个崭新的面孔都丝毫不察。旁边的人是个人缘极好的,才一换过来,周围人都跟他打着招呼,语气里似乎透着一些讨好。他见惯不惊,向众人温和地逐一回应,眼神却总暗暗瞥向左侧。估摸一下时间,下一堂课即将开始。时间有些仓促,不过打个招呼总不碍事。他朝着王杰希肩膀轻拍一下,把他深陷书本的思绪拉回现实。王杰希微微一惊,抬起头来,才发现右边的人居然换了一位。他一时还没回过神,只当对方是跟周围一圈同学打过招呼之后,出于礼节,才顺势捎带上他,不至于让他显得尴尬。于是王杰希向他颔首,算是回应。准备将书本收起时,对方的声音却从身侧传来,温润如玉:“在下喻文州,邻座一场,日后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
  

  这次的招呼比起刚才的致意更显正式。喻文州显然是想到以王杰希的性子,不主动同人搭话,说不准同班上的人真的没认住几个,就将家门自报,这一贴心之举着实赚得王杰希的几分好感,他看向喻文州的眼神也完全回笼。

  

  “请多指教。”王杰希注视着喻文州的双眼,认真地答。

  

  

3、

  少年人之间的友谊总是建立得很快,更何况王杰希这样的,全班上下只喻文州一人跟他聊得来,对喻文州的态度自然更加亲近些。时日一久,同学们渐渐发现喻文州对待王杰希的态度与对他们截然不同,纷纷诧异。这个世上权势为重,身为达官后代的他们实在想不通,以喻文州的身份,为什么独独对王杰希用了几分真心,不知何时连称呼都去掉了姓氏,而与他们则仅限点头之交。

  

  不过后来他们也就释然:毕竟好不容易棋逢对手,多些看重也不无道理。

  

  以前王杰希不在的时候,半月一次的测验,喻文州每次都兴致缺缺,最后却还是他独占鳌头。但自从王杰希来后,大家都感觉喻文州终于提起了几分认真。二人私下的关系是真的亲近,唯有成绩一事,较起劲来可是分毫都不退让。这回你拿个第一,下一次八成就被他截获,争得那是一个风生水起。众人都以为二人之间火药气息弥漫,说不定哪天就撕破脸皮,但反观二人,三年已过,秋去春来,也不曾见到有过一回争吵。二人的成绩倒是在不断地较量中都大有提高,将其他人远远甩开一截。成绩方面争胜归争胜,但感情没受半点影响,真是令人惊叹。

  

  眼下又一次测验即将来临,学堂里的嬉笑声也收敛了许多。课业一结束,所有人都飞也似地奔回家中,争分夺秒地进行温习。而王杰希不紧不慢,同他们有着鲜明的对比。他这些年来一直寄宿,除去假期,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,所以与其他人的飞快赶路不同,晚饭的时间还很充裕。

  

  慢慢悠悠吃完这一餐,王杰希回屋掌起明灯,也开始了一晚的奋斗。埋头苦读不问时间,转眼夜幕降临。王杰希放下笔,准备出屋活动一下筋骨,行至庭院时却听到院门外有些响动。他疑惑地走上前去推门一看,喻文州就拎着行囊,站在他面前。

  

  面前的喻文州看起来有些形色匆忙,再加这种时间点大老远地跑来,王杰希脑中瞬间涌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想法,连他是不是离家出走都有想过。不过想归想,还不如直接问来的实在。王杰希侧身将喻文州迎进院落,直勾勾地看过去,等着喻文州给个解释。

  

  喻文州被他这么看着,却从容坦然得很。一言不发,还冲王杰希眨眨眼睛,然后抢在对方前头解释道:“我可不是偷跑出来的,家里人清楚我的去向,也同意我来寄宿,不过是有些距离,所以来的晚了。”

  

  王杰希一听就知道喻文州的话,真假参半。哪有家里放人出来,是在这个时间点的?要知道宵禁时间都快到了。但喻文州家中状况如何,王杰希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探听。官家无论官衔大小,都总有些说不清的事,知道得太多并不好。王杰希想着,就这样默认了喻文州的话,先行向屋内走去收拾床铺。不过随后王杰希想起来点什么,转身看向喻文州时,面色有些不自然:“文州,屋里……怕是没有多余的被褥了。”

  

  喻文州闻言也是一怔,随后哭笑不得地对前方的人说:“那恐怕,只能委屈你一晚了。”

  

  

4、

  二人一先一后进到屋内,收拾一番之后就躺到床上。空间倒是足够,两人也不用挤在一起,但刚开始都是有些不适应。王杰希不必多说,家中独子,自打有记忆以来,夜晚都是独自入眠,现在同一床被子里可是头一回有另外一人,怎么都觉的别扭。喻文州也是差不多情况,这些年来也是独自一间房,现在这种情况,他比王杰希更加不适应。

  

  两人自然都是难以安睡,只好聊起天来。他们谈天说地,聊得热络了,先前的不适也慢慢扫空。他们聊起科举,聊起边关,聊起政事,又不知如何聊到了平日生活,聊到了王杰希的家世。喻文州忽然顿了一顿,他侧过身看向对面的人,以稍显郑重的口吻发问了:“杰希,改日可去你家画馆一看?”

  

  “休沐日就可以。画馆照开,不过父亲外出学习,母亲不主笔,这两日没什么营生,可能有些冷清。”

  

  那倒正好。喻文州默默地想着,微微一笑,应了声回去:“好。”

  

  

  

  休沐当日,王杰希在学堂门口等着喻文州,一炷香后才见人出来。

  

  “在做什么?”

  

  “去做客的,总要整理一下仪容。”

  

  “这么正式干什么。”

  

  “卖个关子,不如我们现在出发。”喻文州用惯常的微笑转移了话题,率先迈开步子。

  

  二人难得悠闲,一路上转转看看,半个钟头后总算抵达画馆。画馆清幽简雅,内里布置质朴大方,墙壁高处悬挂着装裱完毕的长卷书画,向来客展示老板的手艺。屋内的植物架上还摆着些姹紫嫣红的花卉,将画馆稍作装点,带来些生气。此时画馆正如王杰希说的那样,门可罗雀。但如此正好,喻文州也不希望赶上嘈杂。

  

  喻文州在馆内绕着圈欣赏作品,王杰希就在一边跟着一起转悠,偶尔给他讲解一二。眼看时辰走过不少,喻文州走到内馆前驻足。

  

  内馆向来是老板应客人要求现场作画的场地,画的多是人像。

  

  “文州对画像有兴趣?可惜父亲不在,没法帮你了。”身后的王杰希轻叹一声,走上前去同他并肩。

  

  “那么……不知杰希能不能亲自执笔,为我画一次?”此时此刻,喻文州才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。先前费心费力铺垫一番,可不就是为得这一下。

  

  “好。”

  

  

  

  喻文州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,闲来无事,就把目光定格在王杰希身上,随着王杰希的行动转来转去。王杰希对这档子事毫不陌生,显然也是有过如此经历。准备工作就绪,王杰希静气凝神,开始提笔。内馆的窗此时都开着,柔和的春风悄然进入屋内,微微拂起二人的发梢。喻文州一直静坐,王杰希也不见多少动作,只是执笔的手行云流水,不见迟滞、不见停歇。喻文州出门前的打理多少还是有了效果,额前耳侧的碎发被他尽数细心归拢,没有丝毫瑕疵,整个人就像画中仙人,出尘非凡。王杰希的眼神停留在画上,心思却都在喻文州那边。三年熟识,喻文州的音貌尽在他脑海之中,不费多少心力就能将画绘制完美。但今天他总觉得,喻文州跟平时不一样。脑中好似有个清晰的印象,一到嘴边却念不出来。

  

  画作终于完成,他再一抬头,视线刚巧同喻文州的撞个满怀。喻文州闪烁的眼神,同湖水倒映的天光云景十分相像。暖融的、清澈的、欢悦的。种种情感融在一处,所思所想,化归寥寥数字——我对你,是喜欢的。

  

  手下这最后一笔,蓦地顿住了。

  

  再然后的过程,据船家说,有些记不清了。他只说,最后二人隐在衣袖之下的手轻轻牵着,走出画馆,走上回程的路。

  

  

  

5、  

  那日之后,一切都像是有了变化,但又没有什么变化。外人只道二人关系又亲近了不少,食宿都是在一处的。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,很快地,科举近在眼前。如今二人的年纪,也该去一试,就都报了名。

  

  王杰希同喻文州聊到过中举后的假想生活,种类之多,天花乱坠。但王杰希最想做的,果然还是画师。宫廷画师也好,仍像现在这样的民间画师也罢,总之这是他最向往的。

  

  喻文州却只是听着王杰希的畅想,并给他声援。而对自己日后的打算,起初是只字不提,后来王杰希问得紧了,他就搬出家族那一套说法,成功堵了王杰希的口。

  

  所以王杰希觉得,喻文州近来,越发奇怪了。瞒着他的事成倍地增多,面色也不再如平日里的温和,唇畔笑意也日渐减少。王杰希还为此时,头一回同喻文州发生了不小的争执,但后来被换上笑容的喻文州好生安抚后消了气,就权当无事发生。

  

  王杰希在气的,不是喻文州有事瞒他,而是他明知喻文州有麻烦,却帮不上哪怕一丁点忙。

  

  对此喻文州倒是不以为然。他凑近王杰希耳畔,讨好般地轻语:“这是哪的话,杰希陪在我身边,就是最好的帮忙。

  

  

  

  随着铜锣声起,科举终于结束。王杰希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,出了场地后来到跟喻文州约定的凉亭等待。过了许久,久到王杰希都以为出了什么意外,喻文州才出现在他视野之内,眉宇间也显露着深深的疲倦。看到凉亭内的王杰希,安心与释然盈满喻文州的眼,却转瞬即逝。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了过去。

  

  “若是有一天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,再拆开它。我有些累,想回去休息了,杰希保重。”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很轻,风一吹,就能散去。

  

  王杰希不知道发生过什么,但毕竟对方看起来多有不适,自然是以他的身体状况为先。他眼神黯淡下去,却还是满含关切地同喻文州道了再见。却没曾想,一别经年,他竟再没见过喻文州一面。

  

  等他知道喻文州完全失踪之后,想起了那封信笺。展信一看,上边只有几字,笔迹还有些仓促凌乱。

  

  “照顾好自己,万望珍重。”

  

  竟是连一句有缘再会,都只字未提。

  

  

  

6、

  “……似乎已经讲了很久,但离对岸尚且有些距离。客官可还要再听一个?”船家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,听起来有头没尾,让人很不舒服。此时的旅者似也这般觉得,眉头紧紧蹙起,一言不发。静待许久后,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船家莫再讲这类故事,人间真情难以寻觅,不得善终总归遗憾,还是换一种罢。”语气淡然,甚至掺着冷漠,事不关己地点评着。

  

  “是啊,所以在下也正打算换一种讲。这次的主角,是一位将军的独子,客官若不介意,那请容在下继续。”

  

  “船家请讲。”

  

   得了应声后,船家轻咳一下,尔后娓娓道来:“当朝大将军有个独子。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,某天学堂里新来了个小画师。画师很合他眼缘。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他却觉得,他对画师,应该是喜欢的。后来略作接触,也证实了这种想法。他们相识三年,约好了一同科举,但将军长子却临时失约了。前朝有变,将军宅心仁厚,替人求情却反被皇帝怀疑。眼看着君臣关系愈发僵化,将军差点被差遣去往北地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,北地混乱,内忧外患此起彼伏,是王朝的心头刺、肉中骨。将军年事高,已不如曾经骁勇,统军作战全靠着一身的经验与头脑,但若遇上偷袭,会发生什么真不可知。”

  

  船家稍适歇息,也是在等着旅者追问,不出意料地等到了他想听到的。

  

  “那么后来,将军的独子如何了?”

  

  这个问题在船家听来有些惊讶,看来和他事先想过的问题不大相同。但也不妨碍,船家就继续往下讲着:“客官真是料到先机,在下接下来要讲的,正是这名独子。君臣险些翻脸的当夜,将军回家后,满目疲惫地将这事对儿子讲起。儿子听后沉默了许久许久,最后决定去找皇帝,让他代父领命,前往北地。皇帝应允了,他便即刻踏上旅程。这一走,正好就是三年。”

  

  “也是独子同画师相识后的,第二个三年。”船家话音刚落,舱内旅者的声音刚好接上。“那将军独子只身前往北地,连告别都不曾有过,可有后悔?”不知是否为船家的错觉,舱内的声音骤然拔高些许,旅者一贯的淡然与方才染上的冷漠,一同水面的平静无波,在船身驶过之后被尽数打碎。

  

  “悔过,如何没有悔过。他又何尝不想再见画师一面,甚至萌生过想带画师一起远赴北地的冲动。但终归没有这般行动罢了。他家的画师看似淡漠,实则骨子里犟得很。若一出口,画师想要如何作为显而易见,恐怕会难以收场。”船家心底明镜似的,知道这个故事将旅者的兴趣勾起,知道他急于寻个答案,于是后续故事立马接上。

  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见最后一面,是家中威胁。而没有悄然带上画师同行,却是独子活过的十数载中,最为正确的决断。”

  

  威胁的内容是什么?决断又正确在何处?船家知道就算此刻不再不开口,里边那位,恐怕也联想到了答案。

  

  北地凶险,宛如吃人不吐骨的炼狱,王朝上下无人不知。

  

  旅者似乎正在进行着思想争斗,过了半晌,才堪堪发问:“那现在,将军独子可曾归来。”像是发问,却更像是自我肯定。

  

  “嗯。三年不至于沧海桑田,但也发生过极大变化。将军独子把北地情况处理妥当,向皇帝报备结束,日夜兼程回家后,才发觉他现在,丝毫画师的消息也无。多处辗转打听,方才了解到画师中举,入朝当了宫廷画师一年有余后,忽然辞退一身官职,抛下大好前景,去了画师家的对岸、江另一边的小镇上白手起家。不过凭他的能耐,现在应该也小有名气,所以终于还是打听到了确切消息——他就在今日,为了接手自家画馆,准备回家。”

  

  里边又是没了声音。船家背对着船舱远眺山水,很有耐心地,等待着下次的响动。响动确实自身后传来,只不过这回并非人声,而是舱门被推开的吱呀声。

  

  

  

7、  

  旅者终于是耐不住性子,自船舱内走出。他站在船家身后,凉飕飕地开口:“喻文州,差不多得了。兜这么大的圈子还打哑谜,你不累我还累得很。”

  

  “我倒是很有兴致,把以前的日子拎出来再慢慢回味一番。经年累月,往事也带上些不一样的味道。毕竟年少时光,最做得真。”喻文州只拿下头顶的斗笠,还是没有转身,但语气满含笑意,根本就是在调侃。而后又一次起了话头,这回声音里却沾着些落寞:“我的自白并非辩解。木已成舟,解释无用,只希望你能寻到真正想要的答案。”

  

  王杰希不语。至于答案,在喻文州的故事起头的一瞬,他已想得非常通透。但他自己不愿意率先承认,于是有些生硬地换了话题:“你的声音、气质,跟以前不大一样,我一时没认出来。”

  

  “认出来的话,你怕是不会上我这贼船了。”喻文州此时的心境倒是拨云见日般的清朗,很是愉悦地调笑着。“我兜圈子是为了谁?杰希好没良心。气质、声音,暂时改变不难,久了就再装不下去。刚见你的时候我还怕万一被认出来,结果你压根没有丝毫表示,这可真是……”喻文州言尽于此,侧过上身认认真真地看着王杰希,佯装有怨。

  

  王杰希:“……”少来,不吃你这一套。

  

  喻文州见自己的伎俩使在空处,却一点都不尴尬。神色泰然自若,甚至拧回身子又假装着远望,二人突然开始颇显孩子气地对峙起来。

  

 

  结果最后,还是王杰希先让一步。他离喻文州更近了些,长臂一展,自身后将喻文州轻轻拥住,清俊的面庞埋在喻文州后颈处,声音有些发闷:“别动,让我抱一下。”

  

  喻文州果然停了手下撑船的动作,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,放轻语调哄人:“你不让我动,船可就要停在这里了。” 

  

  “那就停在这吧,反正你也说过的。”

  

  “……。好。”

  

  江风忽又起,灵巧地牵着二人各一缕发梢,静静地将其交织缠绕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
开脑洞一时爽,后续工作火葬场....【扶额】

【喻王】创生

  第一次写些东西,有不足还望见谅。
【提前预警】非常意识流的产物,有些刀片,没有很虐相信我x
  大概算是一种跨越种族的陪伴,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吸引。
  he是必须的。
  字数 8000+,一发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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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
  在某个不知名的海域中,孤独一人的海神觉得生活有些无趣,手一挥,在黑暗无光的海洋中创造了生灵。

  有一条鱼非常特别。他受到海神的眷顾,有着几乎等同于神的悠久寿命与极尽溢美之词的外表。他身上泛着淡淡的光,星子似的,是这幽深暗幕中唯一的光。

  漫长的寿命使他渐渐拥有了形同神灵般的灵智与思维,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行,只是不能开口说话。他开始感到与周围的同类格格不入,感到寂寞,而能陪他谈天说地的海神,却在很久以前就进入沉眠,久到记忆都模糊,连他的样子都快想不起来。

  他想起海神跟他聊天的日子,虽然只是海神单方面在讲,他无声地听。海神说,如果有朝一日你开了窍,记得先给自己起个名字。

  现在他生了灵智,虽然并不明白海神这样说的道理,却愿意照办。

  他给自己起了个满意的名字,喻文州。

  在深海的日子依旧是单调无趣的。喻文州也依旧是孤身一条鱼,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穿梭前行,却不知该去往何方。

  也许是神不吝给迷途的旅者一丝指引,喻文州发现了一座岛屿。岛屿由另一位神创造,他担忧新生的岛屿遭到海洋生物进犯,又厌恶海洋生物本身,在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设了重重荆棘。这做法倒是很有效果,神明也打好了算盘,既不会影响自己未来的子民出海,又能防止海洋生物大举进犯。

  这位神明似乎是个放任类型的。他只创造了自然本身,至于生灵的繁衍生息就不在他的兴趣之内,分了一丝神力创生出有不同能力的灵,让这些灵从襁褓之中成长,一点一滴学习如何为人,又如何运用自己怀有的能力来帮助岛屿。他自己则退居幕后,注视着岛屿的变化,也注视着他的子民,既不干涉阻挠,也不降下指引,公正而又无情。

  喻文州安守本分,也不去接近,只是就近找了个地方住下,方便自己远远地眺望这座孤岛,看着它逐渐改变。从荒芜到生机,从寂静到活力,从人类的分散居住到村庄建成。

  这一日如同往常一样,喻文州又浮出水面,静静地远看着。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少时间?他也已经模糊。只知目睹的日升月落,四季更迭也从一开始的新鲜好奇,到现在的熟视无睹。但拥有变化,总强过静默无声一成不变的深海。

  时间过得很快,西沉的红轮带走大半温度,但空气依然燥热,只能凭借海风带来一丝清凉。入夜后人类都要回到自己搭建的屋内,喻文州知道这座岛屿将一同沉睡,直到次日才会醒来。他也准备再次回到深海的怀抱。不过今天却有些不同,他捕捉了到一丝若隐若现的歌声。声音很轻,富有节奏。融入夜空后,又被风携着飘往更远的地方。歌声打破了寂静,喻文州也忍不住有些好奇,循着声音的方向寻找过去。

  他看到一个少年坐在临海的沙滩上,浅棕色的发有些长了,海风一起,发梢就随风而动,稍稍挡了少年的视线。他的打扮不像喻文州平日见到的人。盛夏时节人们都热得巴不得与海风来个亲密接触,眼前的人却一身长袖长裤把全身遮了个严严实实。声音便是从少年口中传出。喻文州听着他的歌,不成词句,只是简单的旋律变化,却比他以往听过的更能撼动心灵。

  少年嗓音稍显低沉,节奏韵律恰到好处,一下一下地,轻叩着喻文州的心门。喻文州专注地看着他,忽然觉得朗月繁星之下,眼前这人却更加耀眼。

  不一会最后一个音节也消失在海天交界,少年一回头,视线对上了喻文州的。苍穹底,星月下,正在对视的鱼和少年都还不知,他们的生命轨迹渐渐重叠。

2、
  也许是同样有着“天下人皆成双成对却独我一人”的相互感应,也许是少年直觉敏锐感到这条鱼非同一般,少年有话想对眼前的鱼说,喻文州也很想听上一听。

  少年讲话时,嗓音却不像他方才那般低沉,带上了几分该有的稚气,语气却是老成稳重的,倒是与他面无表情的脸蛮配。

  世界遵循万物常理,喻文州并非妖类,无法口出人言,只能默默地听着少年的故事。少年名叫王杰希,是岛上年龄最小的灵,掌管岛上的草木。说是掌管,其实也做不得什么,只是依照自己的判断,选好地方让植物自由落地生根,最后成长为草原或森林。

  灵被创生,自然没有亲人,所以神明会让他们成双而生,相互扶持。可是轮到王杰希的时候,高高在上的神明一个糊涂就忘记了这事,导致他只是自己一人摸索着,慢慢成长起来。他没有特别好的同伴,与同村人也只进行日常的交流,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为他倾听。所以王杰希也是个令人惊奇的。照理来说喻文州外貌有别于其他鱼类,体型也是会让一般人大吃一惊,但放到王杰希这里他竟完全不怕,还自然而然地对他讲了许多不曾出口的故事。

  自这天起,一人一鱼几乎天天都会隔着荆棘丛会面。王杰希没有话痨的毛病,他给喻文州讲的故事一般只没有过多的形容,但胜在内容却连贯丰富,能让喻文州精准地脑补。时间对于喻文州来说不再空虚漫长,斗转星移四时变换也都因为王杰希的存在,而更加生动。

 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保持了许久。也许是同少年交流的愿望强烈迫切,喻文州的道行有了突破。当发现时,他居然可以向王杰希传音,一人一鱼都是大感意外。喻文州也问他出了他一直在意的问题: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你不怕我?

  “当然不会,你又不可怕。”王杰希这样回答。喻文州起初以为他当时只是并未感到威胁才会与自己接触,但当知道身为灵的王杰希不被允许离岛,加之荆棘的阻隔,连见到活生生的海洋生物都不曾后,突地感觉心脏抽搐了一下。王杰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遗憾,比起海洋来说他更喜欢草木,而且活的没有见过,做成菜上餐桌的鱼他还是见到过。他反倒是拿这来打趣喻文州,丝毫不知喻文州将他藏不住的希冀尽看得明晰。

  所以在他下一个生日的夜晚来临时,喻文州给他了这样的礼物。少年在悬崖边缘驻足远望,海面另一头浮浮沉沉的群鱼色彩斑斓,融入粼粼波光,一同入了他的眼,入了他的心。排成长龙的鱼群,列车一般地,循着月光,驶向远方。喻文州想将这样神秘且不为人知的光景给王杰希看,也只给王杰希看。

“为什么这么费心?”王杰希感动感谢之余,自然也知道喻文州此举多有艰辛。他想知道理由。

对此喻文州只是笑笑,然后告诉他,因为是他希望看到的。

王杰希觉得,自己的一直以来的沉稳与平静,在喻文州面前纸糊似的,被这家伙在谈笑间搅的一塌糊涂。当然他才活了十余年,怎么斗得过有悠久寿命的鱼精呢。王杰希用这个借口来自我安慰,连自己耳根烧红都不曾发觉。

于是后来,王杰希不希望单方面亏欠喻文州什么,至少也该为他做些事。某天他们不知第多少次聊起草木与森林,王杰希忽然有了主意。创生森林于他而言不是问题,不过费时而已。但也许对喻文州来说,能够得上一次印象深刻。

  亲眼见到后就觉得,愿望确确实实成真了。这算是对我的回礼吗?王杰希将创生的位置选在一条延伸至岸边的山脊。这个距离,即便隔着荆棘丛喻文州也能将繁茂的森林尽收眼底。他尾音上扬,双眼一眨一眨地,认认真真地盯着王杰希看,有点可爱。同王杰希的杰作相比,还是他一个月来的专注心意更让喻文州感到喜悦。

  王杰希又一次烧红了耳根。他觉得这条鱼,非常犯规。明明这次是他主动的,为什么到最后乱了阵脚的又是自己。

这次他倒是承认了。

种子一旦落地生根发芽,破土而出长大参天,无法遏制。王杰希忽然很想摸一摸面前的喻文州。

3.
王杰希有了这个念头后,手下的行动可以说非常迅速。他大概知道神明的视觉死角,拿定主意后第二日就开始执行计划。一点一点地,他接近着目标。大功告成的前一晚,他同喻文州约定了新的见面地点,喻文州还疑惑那地方分明距离王杰希的住处更远上一些,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,但既然是王杰希提出的,他就会同意,不问原因。

  当喻文州绕过小半座岛屿发现去向海滩的通路时,淡定了千百年的心性也有了起伏。王杰希终于得偿所愿,少年终究还并非真正的老成,当他指尖确确实实触碰到喻文州时,眼中点燃的情绪如此强烈,大有燎原之势。这也是喻文州第一次知道他也会有这样的心情。不知怎么,有些窃喜。

  喻文州合上眼,近距离感受着少年的温度,却察觉到人在微微颤抖,向他递去疑问的眼神。

  “有些冷,不碍事。”王杰希顿了顿,没有顾着自己的情况,反倒是问了他一句:“在海里生活了那么久的你,不会冷吗。”

  深海就是我的生活环境,怎么会冷。语气依然平和无波,但如果喻文州能做出人类的表情,现在的他一定没有了平日的笑意。他回忆起了曾那漫长到无法忘却的时光,海神沉睡后,深海广阔辽远,却只剩他一个。

  身体不会感到寒冷,情感却在深处被冰封。

  幸好,他遇到了这个特殊的少年。

  喻文州何等老道,转瞬就收拾好心情,却在想着有关王杰希的事。王杰希是创生灵,平时也注重锻炼,身体素质要比人类强上一大截,自从喻文州认识他这些年来,他连病都不曾生过一次,此时毫无预兆地冷到发抖实在反常。

  王杰希自己也不清楚。他们就在夜幕下试探着原因,一番探索后还真给他们找到——王杰希对海水温度敏感异常,对常人来说的冰凉,放在他这几乎是寒冷了。

  这也是他会反问喻文州的原因。

  喻文州心底明镜似的,三两下也猜到了荆棘丛的事情。他问王杰希是不是用过能力,悄悄在心底补上一句,头一回不是为了草木生长。

  王杰希犹豫片刻才给他回答,应付着说,算是吧。

  喻文州就着清冷的月光注视着王杰希。终于是离得近了,看的更加真切。二者相识数年,在喻文州的陪伴下,少年抽条一样地成长着。青涩的外表慢慢褪去,时光刻画出他英俊挺拔的轮廓。喻文州转而去寻找王杰希的目光,相触的刹那,他看到皎洁月光下的王杰希瞳孔中倒映着星辰与海,熠熠生辉。

他一时不察,竟是入了迷。

4.
  道路打通之后,喻文州终于能零距离陪伴着他心念的少年——初识的印象总是深刻,若干年后都不曾改变。喻文州知他对海温敏感,每每都会使些小的术法。他身上闪烁起浅淡的荧蓝色光芒,让周围一带海温升高,直到王杰希觉得舒适的温度。王杰希习惯之后,也会时常换下鞋袜卷起裤边,在水位不高的地方走动。他很享受直接踩在沙滩上那种绵软的感觉,也很喜欢这样幽亮的荧光。

  悠闲自在的时光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逝。喻文州想起,十天之后,就到王杰希成年的日子了。

十天时间,本该仍像现在这样平淡又充实地度过,但是意外来的急切猛烈。命运张开了象征厄运的厚重石门,准备迎接命途多舛的不幸之人。

  当次日喻文州提前来到岸边时,发现但凡目不可及之处,丛棘恢复如初,已然将通路封得彻底。

 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。这是神给予他的警告,仿佛这只是一个开头,不如若继续,不知会坠入怎样的深渊。

  但他又不可遏制地想见王杰希。喻文州曾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什么事绊住他心神,现在却在这一点点微小的欲望上错得一塌糊涂。

  于是他用尽办法,破开丛棘,拼得两败俱伤,光洁的腹部留下深深浅浅的伤痕后,云淡风轻地与王杰希相见。

  他不希望王杰希知道神明的阻挠,也不会让王杰希发现他的异样。他情愿自己背负一切后果。

  神明每晚将屏障恢复如初,喻文州就每日更早地来,更早地破除他们之间的阻碍。接连五天都是如此,伤痕也日益增添。神明终于震怒,出现在喻文州面前。

  离开这座岛,就放你一条生路。神明声音宏亮威严,四面八方而来的怒气与威压直冲正中心的喻文州。

  喻文州却不为所动,他缓缓合眼,身体也变得虚幻。片刻后一个人影浮现而出,深蓝的发与瞳,气质温和儒雅,与神明对视却毫不畏惧。

  “您创造出这一切后就不再多加指引,放任他们自生自灭,那又为何此时现身,坏人姻缘?”人影这样问着,怡然不惧,语气漠然,甚至咬重了姻缘二字,没有动气,却挑衅得明目张胆。

  倒是我小看了你。速速离去,否则只有死路一条。神明怒极反笑,不欲多说,暴躁的脾气、对海洋的厌恶都使他想对眼前的家伙直接下死手。

  但是喻文州看得出来,这也不过是匆忙之中降下的的一个投影,所以才有底气与现在的神明一拼。

  为了王杰希,喻文州已有了决意。

5、
  喻文州知道神明不是说笑,却也从未想过离开。他把即将到来的风雨层层包裹,不在王杰希面前显露一丝一毫。在王杰希生日前天的晚上,喻文州送了他一个小礼物。这个礼物与以往喻文州所赠不同,以往喻文州都会绞尽脑汁想讨王杰希欢心,唯独这一次,只是送他一个贝壳,相较起来就显得平平无奇。

  王杰希笑着对他说:“你敷衍我。”一边把贝壳捂热了后仔细收起。

  他在等喻文州接话,等了半天却没有下文。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,但选择了相信喻文州。喻文州不说,他就不去问。

  又过了半晌,喻文州笑笑,告诉王杰希,也许以后用的到,让他先收下。

  又说,明天是你最重要的生日,一整天都会有人来给你庆贺,我会晚些时候来找你。

  王杰希不知道,喻文州预知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这样。白昼方至,为他庆贺的人纷至沓来,一批接着一批,没有刻意安排的迹象,却巧合似的拖住了时间。但他确实忙得不可开交,也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小插曲。

  而海岸边,喻文州却是早早地到来,也料到会在此遇到神明真身。

  执迷不悟,今日就是死期。神明这样说着。现在掉头,看在他的份上,给你最后的机会。

  “我不会走,若是他晚上真的来寻我,找不到该如何。”喻文州像是询问,又似乎自言自语。

  神明见他死活不听,怒从中来,终于撕破了脸,先发制人,招招致命。

  喻文州见他来势凶狠,只得暗暗苦笑着竭尽全力闪躲。他就算道行再如何高深,却是连妖都算不上的,又如何斗得过神,更何况他本不打算对神明还击。

  如果彼时做一些让步,是不是可以多拖一些时间?

  但是在王杰希的事情上,他不想让步。

  明知死路一条,他依旧不肯放弃。

  喻文州凭着深入骨髓的执念,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,竟是撑至日落月升,但终究到了尽头。他没能躲过接下来的致命一击,却没料到神明收了力道,多给了他一点时间。

  若在此时见到王杰希,真不知神明是手下留情,还是根本残酷无情。

 
6、
  王杰希的门外还站着许多人,但他现在只想去找喻文州。应酬实在疲惫,唯有和喻文州独处才能让他放松歇息。于是他找了个借口,在人们尚未反应之际夺门而出。

  但他迎来的,是不逢时的相见。王杰希终于见上了喻文州,满心期待却瞬间跌至冰点。他看着喻文州全身缓缓化为透明光幕,竟是要消散在这天地之间。

  喻文州听到响动,拢了拢目光与他对视。他最后传音给王杰希,你还记得那贝壳吗。

  声音轻且破碎,一如少年破碎的心。

 
  王杰希拿出贝壳的瞬间,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。四周的海水沙滩消失不见,变幻成盈满金色树叶的海洋。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,发现竟是变回了少年时候的模样。

  迎面走来一人,同他成年时候差不多身量。王杰希看不清他面目,却将深蓝的发与瞳印在心底。

来人在他面前半蹲下来,双臂一张,缓缓拥住了还在不知所措的他,安慰似地轻抚着他细碎的棕发。

  许久,像是心情得以平静,蓝发人才抬起头与王杰希对视。蓝发人说,喻文州托我告诉你,他提前修足了道行,有了晋到神位的机会。他过了试炼期后就可以来找你,但是归期未定,可能数月,可能数年。

  蓝发人还在王杰希耳边轻声诉说了许多,王杰希却一句都听不分明了。耳边的声音分明不能再熟悉,低语中的不舍与心痛都快化作实质,还不承认。

  那这次就换到他,来听喻文州的故事。

  说得久了,蓝发人稍作停顿休息片刻。王杰希抬起头,问他为什么不早点用这幅样子来见自己。

  这句疑问并非正题,王杰希其实也清楚答案。召唤投影会搅乱灵场,喻文州怎么舍得他受到丁点影响。此刻他不闪不避揪着喻文州的视线,接着道出了他最想问的——可曾后悔?

  后悔为了我,丢了性命吗。

  喻文州听后,怔然片刻,竟是笑了,语气也轻快了些。

  “数个世纪的孤寂与黑暗,换到与你相伴的几年朝夕。我不吃亏,又谈何后悔。”

  话音才落,四周忽然卷起金色的旋风。风过后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  眼前忽然一黑,之后王杰希发现自己已回到现实。沙滩在脚下,海水在眼前,银月清冷,悬挂在天,喻文州却已经消失不见。最后的光点也已飘荡远去,融在星幕银河之中。王杰希伸出手,却清楚什么都触碰不到。尽管如此,他却有些急切,一步踏进海中。

  没有了喻文州的海水,太冷。没有了夜幕里淡淡闪烁的荧光,太寂寞。

   双眼已然模糊一片。

6、
  喻文州知道自己身处一片死寂之中。
  
  他看不到,听不到,触碰不到,却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。这种感觉,像极了曾经海神仍在他身边,他却灵智未开的日子。

  海神?
  他一个激灵,醒了过来。
 
  “守了你三天三夜,可算是醒了。我这腰都酸了,老人家熬夜可是很辛苦的。”

  喻文州四处打量着。看来他是睡在海神的床铺上,而海神则可怜巴巴地缩在椅子里。

  他努力忍住不笑的样子,惹来海神一记眼刀。

  “我在你跟那边的神打架的时候就被惊醒了。动静太大,不被吵醒是不可能的。情况紧急,我急匆匆收拾了你的精神残片回来,却没跟你家的小朋友说一声。”海神起身去柜子上取些个瓶瓶罐罐,笑得很贼。“我可没有看你们生离死别,真的没有。”

  喻文州拿海神毫无办法,只好赔着笑脸。不过海神虽然性子怪了些,但他说了没有,那就是没有。
 
  要说鱼哪里来的笑脸?现在的喻文州,只是精神残片的投影,没有实体,却为人形。
 
  “老朽还要继续给你找碎片去,就先走了。真不知道你这烂摊子,老朽还得收拾多久……”海神抱怨念叨着走出了门,留下喻文州一人,在这一方小天地中。
 
  纵然海神本事通天,也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将残片全数收回。没办法,碎得太厉害了。海神边抱怨着那边那位下手忒狠,一边又是逮着喻文州一通说教。喻文州活了几个世纪练就的语言功夫在这一刻全失了效,无奈地将教训全盘接受,一句话都不敢多言。

  毕竟我可是抢了被他当成儿子的人。喻文州对海神的教训左耳进右耳出,默默地想着。
 
  残片一点点修复补完,最后海神拍着他并不存在的肩,很严肃地跟他谈话:“你实体已毁,怕是也只能当个创生灵了。几个世纪的修为就这么没了还真挺可惜的,枉费我当初给你的好底子。”海神说完又缩到一边嘟囔起来。喻文州听他悄悄在说,那神明怕是个傻的,一点眼力都没,居然把文州当成了妖。哪里有妖怪像我们文州这么好啊……”

  喻文州听后,不知第几回笑出了声。

  转念又觉得,当个创生灵也没什么不好。这样就能和王杰希一样了。

  将近一年的时间,喻文州都只能呆在海神的居所等待海神完成工作。他掐算着日子,王杰希的生日快到了,他却不知自己是否能及时赶到。他表面还能尽力维持几分淡定,实则心底焦急得很,坐立都难安。海神将他这样子收在眼底,不仅不安慰,还要调侃他:“文州这是有了心上人,对老父亲就想着抛弃了。调侃不够,还要加上嫌弃。他不止一次跟喻文州抱怨,你这千百年怕是都白活了,现在就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浮躁。”

  好脾气的喻文州此时此刻也非常想吐槽。老父亲?这又是从哪学来的称呼。不过他倒是很有心地回敬老父亲:“作为创生灵,我可以算是刚诞生的,就再让我浮躁一回。”

  老父亲成功地被噎得没了话。

  调侃够了,自称老父亲的海神进入了正题。“时间确定了,足够给你赶上,大可安心。”

7、
  村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 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,自那天王杰希的生日后,他就再没踏入过村庄一步。他只是一直在海边,不接近任何人。

  王杰希自己倒是清楚得很。他知道没有任何缘由,但就是有一股子执著。执著着在某个夜晚,或月朗星稀或云雾密集,喻文州会回来找他。

  可他明明都消失了,在自己眼前。自己却无能为力。

  每思及此,心脏都会跳乱一拍。

  起初他不回村庄,只是不想让他人在交流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深藏的情绪。他像是把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,一半压抑情感平静地生活,另一半则在记忆中沉浸。

  现在这两半灵魂开始作对,一半要将这份回忆从心头生生剥离,另一半却要将它小心翼翼地包裹藏好。毕竟他为了整理纷乱的心绪,就耗尽了全部力气。每一次争执,都鲜血淋漓。

  这一日王杰希偶然听到出海的人谈起时间,才恍然发觉今天是自己的又一个生日。但他并不觉得高兴,反而有些茫然。

  夕阳将山河湖海映得橙红,最后一批人也已归航。这是一艘带有简陋储物仓的中型木船,前几天才刚刚投入使用。起初王杰希还分神看过几眼,后来也就不去在意。他感受着即将转凉的夜,闭上了眼,也就没有注意到船身背后转出一人,径直向他走来。

  猝不及防地,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  王杰希只用了不到一秒,甚至无需睁开眼,就确认了来者何人。喻文州松开他后,他默契地抬起头,专注地看着现在的喻文州,找回了眼神中的明光与希望。

  他本有千言欲诉,可到头来也只问了喻文州一个最简单的。

怎么回来的?

  喻文州的答案也很简单。披荆斩棘,乘风破浪。是事实的陈述,也是衷肠的倾吐。

  王杰希的疑问依然存在,但他决定将一切交给时间。他们共同的生活还有很长,森林前,海滩边,星空下,可以让喻文州慢慢说给他听。

  现在他想对喻文州说的话,只有一句,喻文州也恰好向他投来目光。两人仅凭眼神,就已读懂彼此。

  他们执起对方的手,同时出口的话语以日月为证,星河为鉴,回荡在广阔的天与地间,经久不散。